半个月前,当我怀着极其复杂的心情,在三月尚存的春寒中来到赵县,我的内心悬着一个困扰我很久的问题:
那座中国最古老、横跨1400多年的赵州桥,真的在上个世纪的大修中消失了吗?
过去的几年,不断有自媒体发文称,赵州桥“消失了”。甚至出现了“50年代赵州桥修缮大揭秘:历经1400年的古桥,已经消失了 ”、“赵州桥已不是当年的赵州桥,而是新修的桥”这样极具震撼力的说法。更有甚者,甚至喊出了“梁思成是历史罪人”的爆炸性言论。这些说法,均源于1954年,赵州桥经历的那场大修。
赵州桥还在不在?

要回答这个问题,我们首先要弄清楚赵州桥的“在不在”指的是什么。实际上,这是一个文物传承性的问题,即国际上(包括中国自身)对于文物古迹的传承性是如何认定的?
针对这个问题,我专门致电询问了中国国家文物局的同志,真可谓“造谣一张嘴,辟谣跑断腿”。但是实际上,国际上对此早有定论。就连对中国“苛刻至极”的美国,也在那场修缮许久后的1991年10月24日,由美国土木工程师学会评定赵州桥为最悠久的“国际历史土木工程里程碑” 第12位,且全国仅有赵州桥入选其中。
因此,赵州桥“已经消失”的说法,完全是无稽之谈,属于国内某些自媒体为了流量不惜“自砸门楼”的说法。笔者亦为那未能圆满的修复而痛心,但那并不能作为赵州桥“消失”的依据。
然而,赵州桥那次破坏性极强的大修,却仍旧时时刻刻涌入我的梦境。

此刻,我就住在石塔路上一家小旅馆里,距离赵州桥2.2公里。推开窗向桥的方向极目望去,窗外是抹不开的、浓浓的夜。我的耳边总萦绕着这样一句话,“赵州桥难得一次大修机会,从长远考虑,可换可不换的旧石件尽量更换”。
那是1954年的赵州桥大修会议上,河北省公路局的负责同志提出的。对于那座垂垂老矣的石拱桥,这几乎等同于判了死刑。

而我总在这样寂静的夜里,听到来自遥远地方的呼唤。我坚信它依旧站在那里,简单、古朴,甚至有些蓬头垢面。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样子,在纸上。
我至今都难以忘记,那座小学课本里的赵州桥,曾经给了我多大的震撼。它的设计者李春大概也不会想到,这座设计用于横跨洨(xiáo)河的赵州桥,这一跨,就是1400年。
在我看来,那座中国最古老的桥,虽没有像很多人所说那样彻底消失,但留在它身上的遗憾,却的的确确是很多年都无法抹去的。

那一年,究竟发生了什么?
我们先将指针拨回到更久之前,去看看赵州桥为什么要进行那场修复。
时光倒退回1935年,那一年,著名建筑学家梁思成就发现赵州桥的情况不容乐观。在赵州桥彼时已过1300年的过往岁月里,它经历过10多次水灾、8次战乱和多次地震。虽然仍屹立不倒,那些艰苦的岁月还是在它的身上留下了痕迹。
据梁思成的考察研究,“西面五道券,经过千余年,到底于明末崩倒,修复以后,簇新的石纹,还可以看出。后来东面三道亦于乾隆年间倒了。现在自关帝阁上可以看出桥东面的中部,已经显然有向外崩倒的倾向,若不及早修葺,则损坏将更进一步了。
于是,梁思成提议,对岌岌可危的赵州桥进行抢救性修缮。然而,随着全面抗战的爆发,梁思成四处避难,有关部门处境也十分艰难。等到这个议题再次提上日程,时间已进入1952年。

在1952年11月时,中央文化部曾组织专业的考察组,赶赴赵县勘查赵州桥的现况并拟定整修方案。勘查结果显示为,“现在桥多残破,……如果不急速修葺,一旦桥券全部崩毁,则损失必更大”。
由此可见,在那个年代的那个时间点上,无论技术是否能达到修旧如旧的程度,赵州桥都必须要大修了。

这个方案的核心,便是:
1.极力保持旧貌,修旧如旧。
2.材料上,券石损毁超过1/3换新石,否则保持不动或略维修补。桥面石板保持原状,仅略微处理突出部分,以防伤人。
3.技术上,仍使用旧技术,扶起券石后按铁榫重砌,使用铁活,并在使用水泥修补处用防潮粉防水。
然而最终,所有的保护型方案都未被采用,桥的建造工艺与面貌均被改变了。

新的赵州桥,不仅采用了新式灌浆工艺取代干摆砌筑,更是把古桥的旧貌完全改变,桥面嶙峋的石块全部弃置,焕然一新。绝大部分旧石料被废弃,约87%的修缮石料为全新采购。不仅如此,原先古桥的“灵魂”,那张果老的“驴蹄印”与柴王爷的“车辙印”,也被整块移除,放置入博物馆内,新石块由人工重新磨出了一道崭新的“伤痕”。

梁思成沉痛地说,“直至今天,我还是认为把一座古文物建筑修得焕然一新,犹如把一些周鼎汉规用擦铜油擦得油光晶亮一样,将严重捐害到它的历史、艺术价值。……在赵州桥的重修中,这方面没有得到足够的重视,这不能说不是一个遗憾。”这已经是在当时的现实下,能够给出的最严厉之批评。
从那以后,走过赵州桥的游人无不身不由己地去同处赵县的“小石桥”永通桥,或是邯郸号称赵州桥“姐妹桥”的弘济桥去驻足盼望,找寻那未能在赵州桥上看到的古意与流年。

可是,为什么经历了这些遗憾,我们仍可以抚摸着那玉石栏杆说出,赵州桥依旧是那个赵州桥呢?
那座传奇的赵州桥,如何成为“赵州桥”?
公元605年至今,赵州桥共经历10次水灾、8次战乱和多次地震,特别是1966年3月8日邢台发生7.6级地震,震中距离赵州桥只有40多公里,都没有被破坏。著名桥梁学家茅以升说,仅就它能够存在1400多年就说明了一切。
更重要的是,它几乎完美集合了造桥设计中所有的优点,同时几乎避开了所有其他设计所带来的问题。

赵州桥的身上到底有多少个奇迹?
1、绝对超前的敞肩设计
按照古代传统的造桥方法,一般比较长的桥梁会采用多孔设计,这样每孔跨服小、坡度缓,便于修建。不过,多孔桥有着桥墩多、抗震差、排洪弱、不利于船只通行的缺点。因此,这样的单孔长拱桥完美地避开了所有的问题。
因桥两端肩部各有两个小孔,不是实的,故称为敞肩型。它不仅能节省材料、降低桥身自重,又能方便泄洪和增加美观。
这是世界造桥史上的一个奇迹。像这样的敞肩石拱桥,欧洲直到19世纪中期才出现。

2、大跨度的拱桥设计
为何这是非常先进的设计呢?原因在于,拱用于跨度比较小的桥梁比较合适,而大跨度的桥梁选用半圆形拱,就会造成桥高坡陡、车马行人不便。更重要的,是脚手架高,施工危险。在技术落后的古代,能够完成这样的建造,几乎是不可想象的,因此做出这样的设计也成为了十分“前卫”的事情。
成书于公园6世纪的《水经注》,是记载中国古代河道水系为主的地理著作。它收录的一篇文章,涉及到修筑一座古桥的人力成本,“十一月初动工,日用75000人,至4月末止。”参考这座不大的石桥所耗费的人工,我们可以大略计算出赵州桥所需的人力消耗。
当时赵州所辖十一个县加起来,只有14万8千156户,按每户平均6人,结合青壮年平均比例计算,就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。而这还没涉及到赵州桥石料的开采和运输。
赵州桥全部用石料建成,共用石料1000多块,每块石料平均重达一吨。然而赵县并没有那么多石头可开采。而最近的石料厂,在80公里以外。就算所有的石料都来自这里,在那只能肩挑手抬的年代,依然是一项宏大繁缛的工程。
这也就从侧面解释了,为什么欧洲直到1200多年后的19世纪中期,才出现这样的大跨度敞肩石拱桥。
3、叠砌方法新颖、施工修理方便
赵州桥采用了纵向(顺桥方向)砌置法,整座桥并非一体成型,而是由28道各自独立的拱券并列组成。每券各自独立、单独操作、独立维修。这样,不但建造时的木质“鹰架(脚手架)”便于移动作业,如果有石块出现损坏也可直接嵌入新石进行单拱券的局部维修,无需整体调整。

4、极为稳定的拱券间结构
为了维护拱券间的稳定性,李春还做了一系列的“神操作”:
·每一道拱券、以及大桥本身均采用下宽上窄的设计,各券之间向里挤靠,增强稳定性。
·在主券上均匀沿桥宽方向设置了2个铁拉杆,穿过28道拱券,每个拉杆的两端有半圆形杆头露在石外,以夹住28道拱券。在4个小拱上也各有一根拉杆起到同样作用。
·在靠外侧的几道拱石上和两端小拱上盖有护拱石一层,以保护拱石;在护拱石的两侧设有勾石6块,钩住主拱石使其连接牢固。
·为了使相邻拱石紧紧贴合在一起,在两侧外券相邻拱石、各道券之间的相邻石块之间都穿有起连接作用的 “腰铁”,将拱石连锁起来。而且每道拱石的侧面均凿有细密的斜纹,以增大石块之间的摩擦力。
写到这里,我们终于可以回答那个最初的疑问:为什么赵州桥没有消失?
·新修复的赵州桥,完整保留了最初的敞肩设计。
·新修复的赵州桥,完整保留了最初的“高拱低坡”设计。
·新修复的赵州桥,保留了28道拱券各自独立的设计。
·新修复的赵州桥,保留了最初的叠砌手法。有人质疑说石块间灌水泥的操作改变了原有的石砌工艺,但是对于文物修复来说,利用水泥作为粘合剂来保证整体的稳定性,是普遍手法,不能并入原始的工艺当中。说的直白一点,不能因为把一个破损了的一体成型陶瓷罐用胶水粘起来,它就变成了“胶水工艺的非一体成型陶瓷罐”了吧!

时间已入四月,只是窗外仍透出些凉气,又寻见不知哪个胡同的男女吵作一团,沿着发出轰鸣的空调机管道传来,只得关掉窗子。我想起一首小调,好像就是河北的民间小曲改编来的,曲调婉转而悠扬,不知已传唱了多少年。“赵州桥来什么人修?玉石栏杆什么人留?什么人骑驴桥上走?什么人推车压了一趟沟……”
本文图文创作者均为“最笨旅行家石头”,投稿并首发于“途鸦”公号,同步部分平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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